力匕
文化随笔
梁启超祖籍淮南：
千年文脉，从淮河到南海
■ 杨道文
在中国近代史上，梁启超（1873-1929）是一位深刻影响了思想、政治与学术的文化巨匠。世人皆知他出生于广东省新会县茶坑村，其维新思想与如椽巨笔皆与岭南水土息息相关。然而，追溯梁氏家族更久远的脉络，其根系却深深扎在了千里之外的江淮大地——安徽淮南寿县。查阅史料，广东梁氏族谱确凿记载：北宋绍圣（1094-1098年）年间，寿州（今寿县）进士梁绍受命南赴广东为官，卜居南雄珠玑巷，后裔由此开枝散叶，梁启超正是其嫡传后裔。明凌迪知《万姓统谱》直书：“梁绍，寿州人，仕宋，为广东提干。”此非坊间传闻，乃史笔定格。当一个近代启蒙思想的巨擘，其生命密码中赫然镌刻着“寿县”的基因，这已非仅是个人身世的钩沉，而是一次对中国历史文化基因如何跨越地理界限、在时空流转中传承与重塑的深刻探寻。
（1899年，梁启超在日本，图片来自网络）
一、从梁绍到梁启超的迁徙密码
寿县与梁启超的关联，其最直接的证据链始于梁绍。在地方家族史中，他不只是一个“广东提干”的官衔载录，更是一位品格卓然的士大夫典范。史传梁绍“事亲以孝闻”，为治父疾几乎倾尽家财，乡里称颂。当面临赴京赶考与侍奉病母的两难时，他毅然卖掉仅存的代步马车，徒步远行，其孝行与坚韧感动邻里，得获资助，终及第入仕。这不仅塑造了梁氏一族的精神初样，也让其血脉承载了源于中原耕读之家的质朴与重孝传统。梁绍正是宋代“寿州进士”群体的典型缩影，其迁徙，是北宋朝廷官员正常派遣的结果，却在无意间完成了文化与血胤的南渡。
族谱考证将这条谱系勾勒得更加清晰：梁绍为周代梁伯第六十三世孙。其家族南迁并非一蹴而就，而是一个持续的“南进”过程。梁绍之子抚民公及孙辈永保公（宋代进士，官至福建通政使）等，自南雄逐步移居广州，再迁至古冈州仓步（今江门市新会区仓步巷），成为新会梁氏的先导。至明代天启（1621-1627年）年间，第十二世孙梁谷隐最终迁居至新会茶坑村，而梁启超正是梁谷隐的第十世孙。新会《亚中梁族家谱》虽记有不同支系的来源，但主流谱系都明确指向由寿州梁绍开启的迁徙史。这一跨越千年、辗转数省的家族迁徙，是微观层面对中国古代“衣冠南渡”、中华文化南迁这一宏大历史进程的精确投射。
由此，一个看似悖论的事实得以澄清：梁启超，这位出生于广东新会茶坑村、近代思想史上的杰出代表，其籍贯是新会，但其血缘与宗族的发祥地，无可争议地追溯至淮河之滨的安徽淮南寿县。汤志钧先生耗费三十六年心血编纂的《梁启超全集》，在钩沉史料时，亦不能绕过这段家族迁徙的轨迹。它告诉我们，梁启超身上那份改良中国的激越、笔力千钧的文采、兼具传统士大夫情怀与现代知识分子锐气的复合性，不仅源于岭南开放之风的熏陶，其最底层的文化基因里，或也留存着来自楚汉故地——淮南寿县的坚韧、勤勉与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。这种“南北交融”的精神结构，使梁启超的思想与实践呈现出独特的张力。
（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寿县，图片来自网络）
二、探秘寿县“人文渊薮”的地理与历史密码
梁启超的血脉寻根至寿县，只是这座古城浩瀚星河中的一缕星光。在漫长的中华文明史上，寿县堪称一片神奇的“名人高产之地”，楚风汉韵，英才迭出。这不仅是个偶然现象，而是地理区位、历史积淀与文化生态多重因素交织的必然结果。
寿县地处江淮腹地，淮河南岸、八公山南麓，素有“中州咽喉”之称。淮河与八公山构成了“山为屏、水为险”的天然防御格局，使其成为兵家必争的“形胜之地”；与此同时，沃野千里，芍陂（安丰塘）作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，造就了“江淮粮仓”的富庶。这种“天险可守，粮草可依”的特征，为先民提供了“长治久安”的理想家园基础。更为关键的是，在春秋战国这一文明剧烈碰撞时期，寿县（古称寿春）扮演了文化熔炉的角色：它先后属楚、吴、蔡等国，频繁的政权更迭使其成为楚文化、吴越文化、中原文化以及淮夷土著文化反复激荡、渗透、融合的交汇点。尤其战国末年，楚考烈王为避秦锋芒，将国都迁至寿春，使之成为楚国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政治与文化中心。这种“熔炉”效应，赋予了此地兼容并包、兼收并蓄的文化气度，使其思想不拘一格，人才层出不穷。
此外，自唐代兴建学宫始，寿县的州学、书院、社学便历代不绝。明代天启二年（1622年）开设的循理书院，更发挥出“赓续寿春文脉，影响远播江淮”的效果。深厚的教育基础保障了文脉不断。而当地望族往往是维系与发展这一文脉的关键载体。梁启超的先祖梁绍，便是“寿州进士”的代表。宋代的“三吕”（吕蒙正、吕夷简、吕公著）家族“六世十进士”，“将相三世，辅翼两朝”，更是显宦与文化世家绵延不绝的明证。这种以家族为单位的精英孵化与传承模式，是寿县名人辈出的重要组织化力量。更典型的则是同样发源于此的寿县孙氏家族，其耕读传家的典范作用尤为突出。该家族由“一代帝师”、清咸丰九年（1859年）状元孙家鼐开启荣耀，其家族文化基因中既包含“敦品励学、明理躬行”的士子精神（如孙家鼐殿试中以嵌满清帝年号的对联一举夺魁的传奇），也展现出顺应时代洪流的变革勇气——支持过维新变法；其后代既有走向革命前沿的红军早期著名将领孙一中（周恩来战友，红六军军长），也产生了如画家孙多慈这样在艺术领域大放异彩的杰出女性。一个家族，既有状元帝师，又有革命将领、艺术名流，这种多样性本身就折射出寿县文化的深厚底蕴与开放气质。
（寿县孔庙，图片来自网络）
三、文化脉络的当代回响与精神传承
寿县的文化脉络，绝非尘封在博物馆玻璃柜中的旧物，而是如同古城墙下奔流不息的淮河水，穿越两千余年的岁月，在今天仍散发出勃勃生机，并以全新的形式实现其价值。它构成了我们理解从梁绍到梁启超这样家族文化传承的深层背景。
寿县是“中国历史文化名城”，它是一座“可触摸、可感知的活态史书”。这里拥有全国唯一保存最完整、并带有护城河的宋代古城墙，古城内“一城人文典故”，古迹遍布。安徽楚文化博物馆更珍藏国家一级文物230余件（套）。近年来，寿县坚定地走文旅融合发展的道路，围绕寿州古城创建国家5A级旅游景区的核心，探索出一条活化历史、创造现代的路径，这正是对自身深厚文脉的自信展示与创造性转化。无论是举办“奇遇楚都”系列节庆文旅活动，将《楚风水上明月舞》等演艺融入古城夜景，还是复原孔庙、州署等历史建筑内的文化场景，让静态历史“活”起来；亦或深入开发八公山豆腐、大救驾等“豆腐发祥地”的饮食文化，都将历史的“气韵”注入了当代文旅体验的血脉。例如组织专家学者考证曹雪芹祖籍地在寿县，纪念陆游在寿县诞辰九百周年举办的征文活动等。
因此，探讨梁启超与寿县的渊源，其意义远不止于为名人增加一个祖籍地注脚。它是一把钥匙，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理解中国历史与文化肌理的窗口。它揭示了家族迁徙如何在广袤国土上编织血缘与文化的网络，地方性的深厚文脉如何通过像梁绍这样的士人传播、转化为更广阔地域的精神资源，最终培养出影响民族进程的巨人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梁启超的寿县祖籍，不单是一条历史线的原点，更是中华文明根深叶茂、血脉相连的鲜活证明。寿县的故事仍在续写，而那条源自此地、流布南国、最终融入时代洪流的梁氏血脉，以其承载的文化信息提醒我们：文明的力量，在于那些深植于厚土中的根系，它们静默无言，却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刻，催生出影响未来的绚丽华章。如同淮河之水，穿过历史的长峡，仍将奔涌向前，泽被后人。
（原载：中国网）
杨道文，安徽省淮南市委讲师团、市哲学社会科学联合会学会工作部部长、淮南市社科联行业党委副书记。长期在乡镇基层工作，曾选派到浙江嘉兴挂职，在县区宣传部具体从事过理论外宣工作，在中央、省、市级媒体发表过大量的新闻、理论、地方历史文化类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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